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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财富 · 国内经济· 大河财立方·· 4 小时前

管涛:产出缺口视角下 中国经济如何破局

内容摘要

原文摘录:今年以来,中国经济顶压前行、向新向优发展,主要指标积极变化增多,高质量发展取得新成效,但国际环境复杂多变,国内需求不足问题仍较突出,经济稳中向好基础尚需巩固。本文拟从产出缺口视角分析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探讨产出缺口收敛的现实制约,并给出相应政策建议。产出缺口的经济学涵义产出缺口是宏观经济学领域的重要概念,是指实际产出偏离潜在产出的程度。

正文

  今年以来,中国经济顶压前行、向新向优发展,主要指标积极变化增多,高质量发展取得新成效,但国际环境复杂多变,国内需求不足问题仍较突出,经济稳中向好基础尚需巩固。本文拟从产出缺口视角分析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探讨产出缺口收敛的现实制约,并给出相应政策建议。

  产出缺口的经济学涵义

  产出缺口是宏观经济学领域的重要概念,是指实际产出偏离潜在产出的程度。如同经济增速有起伏,产出缺口也有正有负,在判断经济冷热、指导政策路径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产出缺口为正,代表实际产出超出潜在产出,经济偏热、通胀压力上升,需要实施紧缩性政策;产出缺口为负,代表实际产出低于潜在产出,产能闲置,失业风险上升,需要实施扩张性政策。

  判断产出缺口的方向,离不开对潜在产出的测算。潜在产出,是指一个经济体在所有要素(技术、劳动力、资本等)被充分利用时的最大可能产出,或是在满足充分就业又不引发通货膨胀等宏观可持续条件下的可能或合意增速。

  由于潜在产出是不可观测的变量,无法直接获得,估计潜在产出就成为学术界的研究重点。常见估计方法分为五种:一是生产函数法,采用“柯布-道格拉斯”生产函数估算潜在产出;二是趋势分解法,主要采用HP滤波将不同时序下实际产出数据分解为趋势部分和波动部分,将前者视为潜在产出;三是采用DSGE模型测算潜在产出;四是基于经济增长及其影响因素的相互作用而建立联立方程来估算潜在产出;五是国际经验类比法,如借鉴东亚经济体高速增长期转为中速增长阶段的历史表现来间接推测中国潜在增速。

  不同学者对潜在产出的测算结果差异较大,特别是对于中国这类转型经济体而言,甚至存在方向性争议。一部分研究判断中国潜在经济增速将回落至5%以下,如徐忠和贾彦东测算2025~2029年潜在增长率为4.6%;刘世锦等测算2026~2030年平均潜在增长率为4.4%;白重恩等测算2026~2030年潜在增速为4.59%,若考虑不利因素,潜在增速将下调0.15~0.17个百分点至4.4%附近。与之相对,另有学者认为中国潜在增速显著高于5%,如刘伟和范欣采用附加人力资本的增长核算方程测算出2026~2030年潜在增长率为6.97%,林毅夫等基于后来者优势理论认为2035年之前仍有约8%的增长潜力。

  产出缺口的预判争议重重,即便事后评估,其估算结果也会经历频繁修正。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每年与成员国完成第四条款磋商之后会发布报告,其中包括成员国产出缺口估算,并将此作为对成员国的政策建议依据。2020年IMF的工作论文考察了产出缺口估算的历史记录,用以评估产出缺口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被视为政策制定的可靠依据。文章选取197个国家1995年至2018年的数据作为样本,发现实时产出缺口(在每个时间点报告的产出缺口)中位数为-0.7个百分点,平均值为-1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平均来看,样本经济体在这23年间被判定为实际产出低于潜在产出。但随着统计数据更新与方法迭代,负产出缺口会持续向上修正,最终产出缺口中位数会随时间推移收窄至-0.1个百分点。进一步分解缺口修正来源可以发现,修正主要来自潜在增长率的重估,而非实际产出增速的调整。这一结论凸显了依托实时产出缺口估算值制定政策面临的现实困难。

  对中国产出缺口的分析

  通胀、就业与产出缺口存在紧密关联。IMF在上述研究中发现:产出缺口与通胀正相关、与失业率负相关,即正产出缺口通常对应更高的通胀与更低的失业率,与理论预期方向一致。该结果印证了产出缺口作为政策制定依据的有效性。鉴于潜在产出和产出缺口本身估算难度较高,这也提示政策当局还需结合通胀、失业率这类更为直观、可实时观测的指标,综合判断经济体所处的周期阶段。

  近年来中美通胀与就业走势的分化,恰好为产出缺口方向的判断提供了对照样本。2020至2025年,美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复合平均增长2.3%,但伴随着低失业和高通胀。在2025年第四条款磋商报告中,IMF估算2025年美国产出缺口为零,但此前四年产出缺口持续为正,表明近年来美国实际经济增速总体高于潜在增速。不过,IMF预计2026年至2031年美国产出缺口均为零,即实际经济增速有望稳定在潜在增速附近。相比之下,2026年9月美联储经济预测摘要给出的判断明显更为乐观,美国有望保持正产出缺口状态:预计2026年至2029年实际GDP分别增长2.3%、2.4%、2.2%和2.1%,均高于美联储估算的长期增速(潜在增速)2%;失业率持续稳定在4.1%,较长期失业率低了0.1个百分点;2026年至2028年PCE增速分别为3.7%、2.3%、2.1%,持续高于通胀目标2%。

  2020至2025年,中国实际GDP复合平均增长4.9%,两倍多于同期美国年均增速,但伴随着就业不充分、物价低位运行问题。从就业情况看,近年来城镇调查失业率基本稳定在5%~5.4%区间,而青年失业率处于高位。从通胀情况看,2026年3月以来,生活资料价格仍然同比下跌,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增速维持低位运行,2026年前三季度同比增长0.9%,低于年初设定的2%左右的增长目标。这些均指向近年来中国实际经济增速低于潜在增速,存在负产出缺口。根据2025年第四条款磋商报告,IMF指出中国经济仍然在潜在产出水平之下运行,2025年产出缺口估算值为-1个百分点。

  需要说明的是,不要简单做出“正产出缺口好于负产出缺口”的判断。因为产出缺口无论正负,本质上都意味着经济偏离均衡、资源配置未达到最优状态,要么资源被过度透支,要么资源未能充分利用。美国正产出缺口带来的问题是,通胀超标持续五年多时间,美联储时隔三年之后重启加息,共和党也因为受通胀与地缘冲突拖累丢掉了中期选举。

  中国是另一种情形,2018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就业优先政策,目前“稳就业”仍是“四稳”之首,202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公报又明确将促进经济稳定增长和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中国反复强调巩固经济稳中向好的基础,就是要收敛产出缺口。若中国能够推动实际经济增速向上趋近于潜在增速,尽可能长时间地维持中高速增长,将有助于保持经济追赶态势,在大国博弈中处于有利地位。

  多措并举收敛产出缺口

  收敛负产出缺口、改善供强需弱矛盾,无外乎供给侧去产能、需求侧扩投资和促消费,但两条路径中国均面临现实约束。

  从供给侧看,去产能面临的硬约束是稳就业。在居民就业压力仍然突出背景下,大规模关停产能会抬升失业风险。与此同时,近年来不少传统行业企业为谋求转型扎堆涌入少数热门赛道,造成新旧产能叠加过剩的局面:落后的旧动能未能有序出清,新动能又快速形成新的供给压力。

  从需求侧看,扩内需同样面临多重约束:政府投资受地方财力偏紧、债务化解压力以及优质项目储备不足的掣肘;民间投资受制于终端需求疲软,投资回报预期偏弱;尽管近年来有关部门陆续推出力度可观的消费补贴政策,仍未能扭转消费偏弱格局,核心原因在于居民消费决策主要取决于永久收入预期,而消费补贴属于一次性收入,能够拉动当期消费,却容易透支未来的消费空间,难以形成持续的消费增长动能。

  此外,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大多具备技术密集、资本密集特征,就业弹性偏低,对扩大就业、带动居民增收的直接作用有限,部分场景下甚至会压制劳动报酬增长,进而限制居民消费需求释放。如美国弗吉尼亚州议会2024年的报告显示,一座25万平方英尺的数据中心长期全职员工平均只有约50人;爱荷华州锡达拉皮兹的案例则更加直观:13亿美元的资本投入只带来了61个长期岗位。

  收敛产出缺口、改善供强需弱矛盾,需要供需两端协同发力。

  在需求侧端:一是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加强财政货币政策配合,疏通政策传导机制,提振市场信心,稳定社会预期。

  二是聚焦重点领域持续发力,加快重大项目和“六张网”建设实施进度,支持企业扩大设备更新、无形资产等投资,加强消费线上线下联动和城乡联动,畅通投资消费良性循环。

  三是抓紧制定实施目标清晰、务实可行的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多渠道拓宽就业创业空间,优化收入分配结构,健全社会保障体系,确保居民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基本同步。

  供给侧端,一是加快科技创新与产业升级,聚焦人工智能、高端制造、新能源等领域攻坚核心技术,有序出清落后产能,培育高端制造与现代服务业,搭建产业链协同创新平台,形成产业集群效应。

  二是完善要素市场化配置,畅通土地、资本、劳动力流动,依托制度改革与技术应用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加强金融支持实体经济力度,引导信贷资源向创新主体、重点产业倾斜。

  三是统筹推进国企与民企改革,深化混合所有制改革以激活国企活力和竞争力,优化民营经济环境,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强化产权和创新成果保护,激发民营企业发展潜力。

  四是改善医疗、教育等服务供给,依托新型城镇化释放消费潜力,优化投资结构,兼顾物质资本与人力资本投入,促进供需匹配和经济循环畅通。

  五是推动财税、金融、科技政策协同发力,支持企业创新、产业升级,建立供需监测预警机制,根据经济形势灵活调整政策,进一步规范地方促进经济行为,继续深入治理内卷式竞争。

  在培育新质生产力过程中,要平衡好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关系。传统产业增加值、用工人数等主要指标约占制造业的80%,仍是我国经济增长和就业收入的基本依托。日前,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明确提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三个“不能”(不能脱实向虚、贪大求全、搞泡沫化,不能出现产业空心化或产业断层现象,不能盲目求新、顾此失彼)、一个“严禁”(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违规滥用政策,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等造成重大损失的严肃追究责任),并将“改造提升传统产业”作为“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之首。中办、国办《关于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意见》把“以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和“以先进技术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均列为“以高质量科技供给支撑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重要举措。

  (本文原载于第一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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