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现场屡遭“不接受采访”，半导体行业的高门槛藏在“高成本”里

第二十三届中国国际半导体博览会现场。摄影/裴萌琪

　　记者帅可聪裴萌琪北京报道

　　“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采访。”“刚刚也有媒体过来问了同样的问题，我们统一不对外回应。”11月12日，第二十三届中国国际半导体博览会现场，《华夏时报》记者先后走访十余家材料、设备、芯片制造类参展企业，得到频率最高的答复便是谢绝采访。

　　从头部上市公司到中小零部件供应商，对外界保持缄默是不少企业心照不宣的默契。有的企业是出于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严格合规要求，有的是下游客户明确提出的保密约束，还有的直接将“禁止拍照”的标识贴在了核心展品旁。但多位业内人士向记者坦言，近乎苛刻的保密与谨慎背后，是行业超高的资产价值与试错成本倒逼出的生存法则：半导体行业真正的高门槛，从来都藏在“高成本”三个字里。

　　不说“国产替代”不代表没有进展

　　在一家半导体设备展台旁，记者遇到了一位从事工业自动化咨询的参展人士。他告诉记者，自己接触过汽车、通用工业、自动化设备等多个制造业赛道，半导体是他见过保密性最强的行业。

　　“我之前做工业机器领域的项目，十年前国内工业机器也基本被外资品牌垄断，但那时整个行业的开放的，设备的技术手册、参数标准、应用案例等，网上很容易查到资料。”他回忆，正是因为信息透明，国内企业快速学习迭代，差不多十年的时间，国产品牌的市占率就接近了50%。

　　但半导体行业完全是另一套逻辑。“一份完整的晶圆厂设备验收标准、产线运营参数，在公开渠道几乎无法获得。所有的工艺细节、设备适配要求，都要靠企业自己慢慢摸索、反复试错。”在他看来，信息闭塞是半导体国产替代进度慢于普通工业领域的核心原因之一，但这种闭塞并非企业刻意为之。

　　在走访过程中，记者从部分参展商销售的对谈中了解到，半导体设备中的部分零件有些客户会直接要求安装指定的国外品牌，在内置芯片上销售也建议没有特殊限制的话就用国外品牌，行业内对国产替代的公开评价整体偏谨慎。记者将该情况，以及此前采访参展商问到“国产替代率如何”被频频拒访的经历告知上述受访人士，他表示并不意外。

　　“参展商对于国产替代闭口不谈，并不代表没有实际进展。据我了解，五六年前半导体产业链上国产替代率仅有1%，而现在应该已经到百分之十几了，这个增速还是比较可观的，只不过大家都习惯了闷头做事，不愿对外多说而。”上述受访人表示。

　　在他看来，行业的保密属性一方面是因为一条晶圆产线动辄上百亿元的投资，良率、产能、工艺路线都是企业的核心商业机密，哪怕只是设备型号、装机数量这类信息泄露，都有可能被竞争对手推算出产线进度和产能规模，技术风险点并不在于某一项单一的核心突破点，而在于整个产线的配置；另一方面是早期日、台晶圆厂在大陆建厂时就严格保密，这导致国内在后续的发展中也延续了这一“行业规则”。

　　全链条绑定“保密规则”

　　记者在展会现场看到，除了半导体材料厂商将成品材料展出在现场之外，设备供应商几乎没有实体机在现场。在与部分半导体设备供应商交流时，对方都表示部分设备都是客户定制，不仅客户名称要求保密，设备参数也要求保密。

　　在京城机电下属子公司配天机器人的展台前，记者看到了现场为数不多的正在运行的设备，展台技术人员向记者介绍，公司的主要产品包括工业机器人、智能机器人、晶圆搬运机器人，此次在博览会现场展示的产品是晶圆传输机器人，这部分工作主要是在真空和大气两种环境中进行的，核心技术难点在于高速传输过程中的震动控制。

　　在芯片生产过程中，对晶圆片的传输要求高效、平稳。传输过程中必须保持稳定，因为晶圆片对震动十分敏感：一旦出现震动，容易产生隐裂；运行速度过快，可能出现位置偏移，造成晶圆划伤。所以，实现高效、平稳、低震动、无滑片的晶圆传输，是这项设备最核心要攻克的难题。

　　“我们做这款产品，核心就是服务半导体安全供应链。从大环境来看，半导体供应链安全已经成为各国重点关注的议题。半导体产业和先进制造能力、AI发展水平紧密绑定，半导体设备更是数字化浪潮的底层基石。而我们解决的，正是最基础、最底层的晶圆传输环节的痛点。”该研发人员表示，目前国产设备已经基本解决了高速平稳传输的痛点，可适配镀膜、刻蚀等多个核心工艺环节的传输需求。

　　不过，当记者询问目前有哪些晶圆厂客户采购了该设备、今年出货量有多少时，工作人员表示不便透露，主要是客户要求保密。

　　对于行业的“保守”特质，京东物流科技行业总经理陈佳在主题演讲中表示：“在接触半导体行业时，我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反差。半导体行业作为支撑所有科技产业的基建，推动了几乎所有的技术创新，这个行业本身在创新进程上却非常保守。”

　　但深入接触产业链后陈佳才明白，这份“保守”从来不是态度问题，而是成本问题。“普通电商仓库摔一箱水，损失也就几十块钱，但半导体工厂里，一箱封装好的芯片有几十万个精密仪器，价值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一次磕碰、一次震动，整批货都有可能直接报废。”

　　除了产品本身的高价值，生产环境的严苛要求也大幅抬高了准入成本。陈佳介绍，半导体工厂对洁净度要求达到十万级甚至更高，温湿度、粉尘含量都有近乎苛刻的标准，新设备进场不能带来额外粉尘，不能产生共振干扰；同时行业要求全流程可追溯，所有物料的流转数据要保留十年以上，消防、安防、合规标准都远高于普通制造业。

　　高门槛也直接体现在验证周期上。陈佳透露，为了适配半导体场景，公司的智能物流方案反复打磨了数年，仓储全链路自动化升级，相较人工作业提效300%，核心“狼族”产品要做到连续13000小时以上无故障运行，通过多轮稳定性验证，才能拿到头部晶圆厂的试点资格。

　　从展台前的频频拒访，到产线里的严苛规则，半导体行业的“高门槛”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技术壁垒”就能概括。它是每一片晶圆的高昂价值，是每一条产线的百亿投入，是每一次试错的巨额成本，共同堆砌出的产业底色。对于国产替代而言，这份沉默不代表停滞。恰恰相反，在不对外言说的产线里，本土材料、设备、方案正在一步步通过验证、扩大份额，用稳定的表现一点点打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