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涛：外贸形势惯性向好，未来变数依然较多

　　管涛丨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外贸形势强于预期是2026年国内经济结构变化和一系列政策调整的重要背景，也是国内金融市场表现分化的重要影响因素。内需和财政力度在二季度阶段性放缓、三季度缓慢爬坡，外需较强，为国内政策调整提供了一定缓冲。国内利率债也在“出口好、内需缓”的推动下一路高歌猛进，收益率创下历史新低。因而，研究当前外贸形势及其展望有助于更好把握2027年经济发展和对策调整。

　　今年前三季度贸易形势回顾

　　前三季度，中国出口（若无特指，本文均为美元口径）增长21.3%，较上年同期高了15.2个百分点；进口增长27.5%，较上年同期高了28.4个百分点；进出口规模增长23.8%，较上年同期高了20.7个百分点。世界贸易组织（WTO）在2026年3月预计2026年全球货物贸易量增长1.9%，随后于10月大幅上调至3.9%，表明2026年贸易增长形势强于此前预期。

　　从价格和数量看，中国出口数量增速高于价格增速，进口则以价格上涨更为突出。前9个月，出口价格（人民币口径）月均同比增长6.4%，较上年同期（-2.5%）显著提升8.9个百分点，出口数量月均同比增长10.5%，较上年同期（9.8%）小幅提升0.7个百分点；进口价格（人民币口径）月均同比增长16.8%，较上年同期（-0.8%）显著提升17.6个百分点，进口数量月均同比增长5.0%，较上年同期（0.6%）显著提升4.4个百分点。进口价格增速高于出口价格增速，显示贸易条件有所承压。进一步看，21个出口价格类目中仅8个类目涨价，集中在上游材料、珠宝和机电产品，说明2026年出口价格上涨具有结构性，主要来自输入性通胀和人工智能投资潮。

　　出口市场多元化继续巩固拓展。分国别和区域组织看，前三季度，中国对东盟出口增长28.7%，同比高了14个百分点，反映中国出口重心持续从传统发达市场和转口节点转向区域制造网络与新兴市场；对韩国出口增长39.1%，同比高了40个百分点，与前文提及的人工智能投资潮一致；对欧盟出口增长16.4%，同比高了8个百分点，说明中欧贸易纠纷的影响迄今仍较为有限；对美国出口在2025年中美贸易摩擦的低基数上增长9.8%，同比高了27个百分点，反映中美经贸摩擦缓和，双边贸易回暖的影响。从出口国别份额看，前三季度，对美国出口份额同比进一步下降1.1个百分点至10.3%；对欧盟和日本出口份额分别下降0.6和0.4个百分点至14.4%和3.8%；对韩国和东盟则分别上升0.6和1.1个百分点至4.4%和18.6%。WTO的统计数据显示，二季度，中国货物出口占全球份额为14.92%，同比上升0.26个百分点，仅次于2020年同期的16.50%，上半年累计为14.47%，同比上升0.28个百分点；进口占全球份额为10.80%，同比大幅上升1.03个百分点，上半年累计为10.54%，同比大幅上升1.05个百分点。

　　出口动能继续向新向优。据WTO分析，2026年上半年，在地缘冲突、供应链扰动的情况下，全球贸易发展超预期的原因之一是人工智能需求大爆发。中国也是全球人工智能产业链景气的受益者。前三季度，中国高技术产品出口增长45.6%，显著快于整体出口增速，较上年同期高了38.5个百分点。其中，计算机与通信技术出口增长33.3%，人工智能相关的产品（存储部件、中央处理器、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及零部件和光模块）增长57.3%，较上年同期高了58个百分点。此外，据海关总署介绍，前三季度装备制造业引领作用突出，贡献了近九成的出口增量，中间品占出口总值比重超过一半，有效发挥全球产供链“稳定锚”作用。在企业出海、布局东南亚建厂和欧美大力建造数据中心的带动下，前三季度工程机械出口增长22%，挖掘机出口增长24.8%。值得注意的是，前三季度中国非金融类对外直接投资1010亿美元，同比下降8.8%，较上年同期低了12.8个百分点，表明出海建厂似乎没有工程机械高出口显示的那么强。另一方面，2026年消费品出口表现较为一般，箱包、服装和玩具增速分别为1.8%、4.8%和-1.3%；虽然笔记本电脑、手机和家电分别增长10.2%、13.7%和9.4%，但也显著弱于整体增速，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人工智能涨价的溢出影响。

　　在此背景下，前三季度，中国国际货物和服务贸易合计为4.78万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18.9%，其中货物贸易顺差增加贡献了82.5%；外需（即国际货物和服务贸易差额合计）对同期中国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虽然同比回落0.57个百分点，但仍达到1.16个百分点，对于实现年初确定的经济增长预期目标发挥了重要支撑作用。同期，银行代客货物贸易结售汇累计为6062亿美元，同比增长79.1%，远快于同期海关口径货物贸易顺差的同比增速，是当期人民币汇率迎着中美负利差走阔、美元指数升值逆势走强的根本原因。

　　明年贸易形势的机遇与挑战

　　全球货物贸易量增速可能边际改善，中国出口价格贡献或有所下降。数量方面，10月8日WTO发布最新的全球贸易展望，预计2026年和2027年全球货物贸易量有望增长3.9%和4.1%。随即，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于10月13日更新了世界经济展望，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3.1%，较7月预测上调0.1个百分点；2027年增速回升至3.4%，与此前预测持平。分区域看，IMF预计2027年发达经济体增长1.8%，低于2026年的2.1%；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增长4.4%，高于2026年的3.7%，尤其是中东地区有望战后迎来强力复苏。价格方面，随着民主党在美国中期选举大获全胜，特朗普政府也意识到伊朗战争引起的油价高企是选举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民主党领袖表示将通过控制政府“钱袋子”来结束伊朗战事。若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或将较大缓解油价上涨压力。此外，美联储持续强化治理通胀决心，旨在推动2027年美国通胀回落至合理区间。对于中国出口来说，2027年出口增速在“量增价落”的带动下自然回落已经逐渐成为市场共识。

　　人工智能与高端制造可能仍是重要结构亮点，但投资高增与交付约束并存。8月27日，标普全球评级发布报告，预计北美六家超大云厂商人工智能资本开支有望从2026年8700亿美元左右上升至2027年1.3万亿美元以上，约49%以上的投资增速依然显著高于全球贸易增速。中国作为全球半导体产业链重要的一环，进出口仍将受益于海外人工智能投资，但受累于高基数原因，2027年进出口增速有可能放缓。同时，随着美国超大规模云厂商披露最新财报，经营现金流转负的问题越发严重，2027年依靠债务融资支撑数据中心建设将不可避免，投资可持续性有待观察。此外，长期抨击数据中心建设“扰民”的民主党可能会明显收紧审核。作为共和党传统票仓的美国得州再次被民主党夺走，潜在的数据中心停建或延建可能会引发后续连锁反应，引起其他数据中心数量较高的佐治亚、俄亥俄、密歇根等州相继效仿。

　　中期选举结果对中美贸易博弈的影响具有双向性。一方面，民主党明确反对关税政策，更倾向于建制派做法和照顾传统盟友。民主党大获全胜的结果显示关税及其引发的通胀在美国不得人心。这可能鼓舞一些美国贸易伙伴对特朗普“好战”的贸易政策予以反击。例如，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出来后表示：“如果需要，准备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按兵不动，转而与特朗普的继任者达成协议。”而且，当年同为民主党的拜登政府就认为“做好自己”比施加关税政策更有用，重点应该放在弥补美国自身短板上。另一方面，贸易政策更多掌握在总统手上。目前，没有迹象表明特朗普会坦然接受选民对其关税政策的反对投票。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提示，政治受挫可能使特朗普政策更具对抗性。

　　中欧贸易博弈可能从个案谈判走向制度竞争。在2024年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反补贴税后，2026年中欧摩擦领域进一步扩散至化工、钢铁、网络设备、医疗器械、关键原材料与公共采购等多个维度。欧盟贸易政策也从传统的反补贴调查转向市场准入、投资审查和经济安全等“组合拳”。与中美剧烈关税摩擦不同，中欧双方均有意在对话中管控分歧和解决矛盾。但2027年是欧洲大选年，法国将要举行总统大选，意大利和波兰也要举行议会选举，选举不确定性为中欧贸易谈判添加变数。

　　2027年贸易多情景展望及对策

　　基准情形是2027年中国出口有望维持较好的正增长，价格和数量的贡献有所收敛。其中，人工智能相关出口增速高位回落，但对新兴市场出口或有明显改善。海外本土化生产可能带动设备和中间品出口，同时对部分国内成品出口形成替代。海外需求平稳着陆的一个重要条件是美联储渐进式调整利率政策。美联储无意明显收紧货币政策，9月加息25个基点旨在收回部分宽松政策。目前，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定价美联储将在12月和2027年3月各加息一次。此外，全球贸易纠纷处于可控范围，各国优先处理内部问题。

　　乐观情形是2027年中国价格回落有限，甚至出现“量价齐升”。若美联储提前降息，可能会同时提振美国受抑制的房地产需求，并缓解人工智能投资的融资压力，从而给“高烧不退”的美股助力。而且，若美国两党各让一步达成财政妥协，即民主党获得社会福利支出增加和共和党保住减税措施；若缺乏相应增收节支安排，美国财政赤字可能扩大，并与货币宽松共同支撑需求，以此推动需求再次过热。欧洲选举也可能会以财政承诺换取选票，尤其是法国和意大利的经济依然不容乐观。IMF预计2027年法国和意大利分别增长0.7%和0.6%，显著低于欧元区1.2%的预期增速。

　　悲观情形是2027年人工智能泡沫破裂和经济衰退，中国出口“量价齐跌”。10月，IMF在《世界经济展望》中提示，全球经济前景面临的风险仍偏向下行，地缘政治冲突进一步升级、市场重新评估对人工智能发展的预期、贸易紧张局势再度加剧以及财政脆弱性，都可能削弱经济增长。此外，若通胀黏性使美联储维持偏紧政策，而人工智能项目回报又低于预期，融资成本与现金流压力可能共同拖累投资。另一方面，据知名半导体与基础设施研究机构SemiAnalysis分析，在13个重点州2028年合计的43.5GW规划产能中约93%尚未动工，其中占2028年美国新增产能近30%的得克萨斯州可能因中期选举结果而维持暂停审批政策，从而引发交付风险和抑制2028年投资。这对人工智能投资持续增长的市场预期无疑是一个重大打击。

　　鉴于外需不可控，且地缘政治和人工智能投资风险有上升趋势，中国在着力扩大内需的同时，也需采取以下三项应对措施。

　　一是扩大内需和优质进口，优化贸易平衡。将稳就业、居民增收与完善社会保障相结合，增强消费能力和预期，降低增长对外需的依赖。围绕产业升级和民生需求扩大先进设备、关键零部件及优质消费品进口，优化通关和进口融资服务，促进进口来源多元化，避免以短期扩大进口规模替代需求结构调整。

　　二是加强贸易合作，完善对话机制。保持与主要贸易伙伴的常态化沟通，针对关税、出口管制和产业补贴争议推动分领域磋商，争取政策透明度与必要过渡期。加强贸易摩擦监测、法律援助和出口信用保险支持，帮助企业稳定订单、回款和供应链，降低政策突变对中小外贸企业的冲击。

　　三是积极开拓多元市场，加强国际标准与法律对接。结合当地终端需求和支付能力拓展新兴市场，完善海外仓、售后和结算服务，防范单纯依赖转口的风险。加强原产地、碳排放、数据跨境和知识产权合规，推动标准认证互认，引导企业审慎评估海外投资回报与本土化成本，提升市场经营的可持续性。

　　（本文发表于《第一财经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