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科力远“非关联”大客户调查：在一张绕不开的关系网中，真没“关联”吗？

　　四个月，6.70亿元。

　　2025年9月，湖南科力远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600478.SH，以下简称科力远）与凤储能源控股（珠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凤储能源）首次开展储能设备销售合作。四个月内，双方含税交易额达6.70亿元，凤储能源成了科力远储能业务第一大客户。

　　对于这次合作，科力远认为不构成关联交易。今年7月，公司回复上交所对2025年年报问询时称，交易时凤储能源实际控制人黄四宝与公司及公司董事、高管、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没有任何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凤储能源最初名为“科力远控股有限公司”，由科力远实际控制人钟发平发起设立。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调查发现，科力远旗下一家公司的项目环评里，建设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与凤储能源的实控人同名。与凤储能源一名前间接股东同名的人士，曾是科力远关联法人第一大股东独资公司的监事，也曾是科力远一家已注销子公司的经理。

　　股权转让之后，凤储能源的接盘人、原股东和设备加工方，仍与科力远有多处交集。11月7日，科力远方面向每经记者证实，上述项目环评里的“黄四宝”与凤储能源“黄四宝”为同一人，凤储支持了该项目开发相关工作。针对黄四宝、朱许慧是否曾在科力远及旗下公司有任职，科力远相关人士明确否认。科力远与凤储能源不存在关联关系。

　　换了股东，各方之间的“关联”真的断了吗？

　　谁在买？接盘人出现在科力远旗下公司的项目环评中

　　据科力远披露，凤储能源2025年对其采购的是直流侧储能柜，用于河北博野、馆陶、涿州的四座电站建设。凤储能源是科力远的直接客户。

图片来源：公告截图

　　年报列示，科力远2025年对凤储能源的销售额占年度销售总额的10.31%。年末，科力远对凤储能源的应收账款与合同资产合计5.69亿元。

　　科力远在问询回复中解释，凤储能源参与了公司所在联合体协同开发的储能电站业务，双方是市场化交易，产品已交付并经客户验收。

　　双方交易开始时，凤储能源由其控股股东公司若生科技（无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若生科技）全资持有。

　　为科力远加工储能柜的果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果下科技）在港股上市申请稿中披露，截至2025年10月24日，黄四宝、朱许慧分别持有若生科技约99%、1%股权。文件称，两人相对于果下科技为独立第三方。

　　2026年2月4日，定兴县10万千瓦混合独立储能电站试点项目的环评编制信息对外公开。该项目建设单位为定兴科瑞数智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科力远间接持有其50.19%股权，将其纳入合并报表。文件中，建设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一栏为“黄四宝”，与凤储能源实控人同名。

　　多位熟悉建设单位环评工作的业内人士表示，一般情况下，环评文件中“主要负责人”一栏填写的应是建设单位本单位人员，部分地区还会要求核验其社保登记；不过，各地的具体执行口径并不一致。

　　科力远曾直接持有内蒙古科瑞新能源发展有限公司97%股权。工商资料显示，该公司经理名为朱许慧，与若生科技的历史股东同名。

　　这家公司于2025年4月成立，被纳入科力远2025年半年报合并报表，但在当年10月14日注销。

　　另外，若生科技还接手过科力远旗下的一家公司。这家公司名为数智觉醒科技（深圳）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数智觉醒）。此前，科力远通过控股子公司持有它51%股权。

　　科力远2026年半年报披露，此前公司持有的51%股权已作价247万元转让，处置表未列受让方。工商变更记录显示，受让方为若生科技，2026年1月，其已取得数智觉醒100%股权。

　　交易后，数智觉醒的法定代表人、董事和经理，都登记为黄四宝。

　　若生科技、凤储能源和数智觉醒的任职登记中均出现“黄四宝”这一姓名，与定兴项目环评所列人员同名（见图1）。

图1

　　11月3日晚，每经记者来到数智觉醒登记住所所在的深圳福田利保义生物工程大楼。记者在A、B两栋二层均未见该公司标识。

　　门口安保人员称，其没听说过数智觉醒，楼内有企业使用虚拟注册地址。

　　科力远的加工商也有一处同名记录。2024年2月2日，《一种基于网络信号分析的自动连云方法》获得发明专利授权（CN116546581B）。授权时的专利权人是果下科技的前身江苏果下科技有限公司。发明人名单中的“朱许慧”，与若生科技历史股东同名。

　　2025年11月18日，朱许慧退出若生科技股东和监事名单。若生科技改由第一储能有限公司全资持有。根据果下科技2025年12月披露的聆讯资料集，黄四宝全资持有第一储能有限公司。

　　退股后，朱许慧还在凤储能源吗？11月3日下午，每经记者来到凤储能源在珠海横琴的登记住所，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凤储能源”标识墙。

　　记者以机构调研的身份进行询问，一名工作人员称，黄四宝是公司老板，朱许慧在战略部，张盼盼已不在公司任职。

　　谈及与科力远的关系，对方说：“我们现在是独立出来的。”

　　11月7日，科力远相关人士明确否认黄四宝、朱许慧曾在科力远及旗下公司有任职。至于定兴项目环评所列建设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为何是“黄四宝”，科力远方面称，经核实，定兴项目是河北科力远自投的项目，在项目开发时，凤储支持了项目开发相关工作。科力远与凤储能源不存在关联关系，凤储能源作为独立法人，拥有完整独立的经营体系。

　　买家从何而来？接盘方曾是凤储能源前负责人自己的公司

　　工作人员提到的张盼盼，是凤储能源前负责人。科力远在问询回复中写明，她是上市公司原总经理助理张欢欢的妹妹。

　　2021年7月，科力远实际控制人钟发平与徐春华共同设立“科力远控股有限公司”，分别持股79%、21%。这就是凤储能源的前身。2023年12月，两人将全部股权转给端瑞科技（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端瑞科技）。按科力远的说法，凤储能源股权被转让给端瑞科技前没有实际业务。

　　科力远曾在2024年发布的公告中将端瑞科技认定为关联方，依据是端瑞科技股东张盼盼与公司原总经理助理张欢欢的亲属关系。张欢欢于2024年3月7日辞去上市公司高管职务，至2025年6月转股时已超过12个月。因此，仅凭上述历史认定，尚不能认定端瑞科技在此次转股时仍为科力远关联方。

　　凤储能源的第二次股权转让，发生在2025年6月。

　　受让方是若生科技的前身丙戊科技（无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丙戊无锡），该公司也由张盼盼独资持有。

　　同年6月6日，黄四宝接替张盼盼成为丙戊无锡法定代表人。朱许慧在这次变更前后均登记为监事。

　　同年6月10日，丙戊无锡从端瑞科技手中受让凤储能源100%股权。当天，丙戊无锡仍由张盼盼独资持有。直到6月30日，也就是凤储能源更换股东20天后，丙戊无锡的股东才由张盼盼换成黄四宝和朱许慧。

　　黄四宝先“上任”，后持股。朱许慧则是先任监事，后进股东名单。

　　记者注意到，科力远在问询回复中统一使用的是“若生科技”，并没有交代受让凤储能源股权时，这家公司仍在张盼盼名下（见图2）。

图2

　　凤储能源成为丙戊无锡全资子公司的同一天，其全资子公司上海鸾晋科技的法定代表人，由张欢欢变更为黄四宝。

　　2026年，数智觉醒转让股权时，其法定代表人、董事同样由张欢欢换为黄四宝，经理则由吴波换为黄四宝。

　　转让股权之后发生了什么？凤储能源与原股东共同投资

　　2025年9月，凤储能源开始向科力远采购设备。同月，凤储能源和其原股东端瑞科技共同持有深圳市科瑞八号储能科技有限公司，持股比例分别为99%、1%。端瑞科技于2025年12月10日退出持股。凤储能源退出持股、张盼盼卸任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董事和经理，则在2026年6月17日。

　　每经记者发现，截至11月5日，科力远两家控股子公司分别持有端瑞科技13.736%、8.136%股权，合计约21.87%。这与2024年公司公告所列的股东及比例已不相同。

　　科力远一边向凤储能源卖设备，一边委托果下科技加工部分储能柜。2025年，科力远向果下科技采购加工服务及辅材，含税金额2.62亿元。

　　值得注意的是，凤储能源和果下科技共同持有江苏科果源创科技有限公司，分别持股49%、51%。这家合资公司原名“江苏科力远果下科技有限公司”。

　　该合资公司的监事是张盼盼。曾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刘子叶，是果下科技执行总裁，也是张欢欢的配偶（见图3）。

图3

　　科力远称，因原产线不足，公司提供主要原材料，委托果下科技加工。公司还称，张欢欢已于2024年3月7日辞去高管职务；在她与刘子叶形成配偶关系后、辞职满12个月前，公司与果下科技没有发生交易。每经记者注意到，岗位调整公告同时写明：张欢欢辞去总经理助理后，仍在公司担任其他职务。

　　科力远在问询回复中还称，主要客户与供应商之间，不存在公司已知的上下游关联情形。上述合资公司，则未在回复中被提及。

　　2025年6月股权转让时，凤储能源工商登记地址在深圳中国储能大厦4101室。端瑞科技2024年度、2025年度工商年报填报的地址也在4101室。

　　2025年7月16日，凤储能源变更登记住所，同年9月9日又更改为同楼42层B，与深圳鸾晋能源发展有限公司2025年度工商年报所填地址相同。

　　科力远的董秘联系地址，就在这栋楼的41层。

　　每经记者查阅2025年度工商登记年报发现，凤储能源、若生科技等11家企业填报了同一个邮箱wuwanwen@duriatech.com，其中10家企业的联系电话相同。端瑞科技填报的邮箱是zhaojiatong@duriatech.com，它与上述11家公司使用同一个企业邮箱域名（见图4）。

图4

　　凤储能源买走的设备，最终用于谁的项目？

　　按2025年末公开资料披露的关系，博野科瑞智慧储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野科瑞智慧）是科力远间接控股公司。博野科瑞数智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馆陶县旭能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是科力远合营企业间接控股的项目公司，均被年报列为关联方。

　　凤储能源采购的设备中，其中4.72亿元的金额对应这三个项目，占科力远全年对凤储能源含税销售的70.57%（见图5）。

图5

　　科力远披露，2026年前5个月，凤储能源回款3.78亿元，其中包含馆陶项目2026年交付的部分。科力远称，博野科瑞智慧项目进展不顺，影响了回款。确认这笔销售收入时，博野科瑞智慧仍在科力远合并范围内。2026年6月9日，其母公司股权转让，博野科瑞智慧随之退出合并范围。

　　到6月末，科力远对凤储能源的应收账款与合同资产账面余额合计9.20亿元，占两项余额的56.26%。

　　科力远在7月问询回复中称，双方交易市场化，不构成关联交易。独立董事认可非关联结论，年审会计师认为相关客户非关联、销售具有商业实质。

　　但接盘人的同名记录、股权转让后的共同投资，以及凤储能源与果下科技的合资，科力远在问询回复中没有逐项交代。

　　11月7日，科力远相关人士告诉记者，凤储能源是独立运营企业，是科力远客户，与科力远不存在关联关系。公司与凤储能源之间的交易系市场化商业行为。端瑞科技现不在《上海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及其他法律法规所定义的“上市公司关联方”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