镍的过剩之辩：印尼改规则，中企改打法

印尼调镍矿配额、改计价规则，中资镍企以锁矿、检修、整合权益应对，全球镍市过剩之下，行业正从规模扩张转向成本与产业链比拼

作者：赵刚

10月29日，印尼能矿部给2027年的镍矿开采配额定了方向，低于2026年修订后的2.9亿至3.0亿吨，理由是全球镍产能过剩。

图源：百度百科

印尼配额政策的方向调整，直接影响在印尼布局的中资镍企。

中商产业研究院统计显示，中资控制印尼约七成镍冶炼产能。另据麦格理统计，印尼在全球精炼镍供应中的占比已从2015年的6%升至目前的约65%，这一变化主要得益于中资的投资与冶炼技术支持。

政策信号正式释放前，企业端已有所行动。

10月22日，中伟新材公告一项最高对价约9亿美元的一揽子交易，拟收购HML、DDL、ANHI控制权，将分散在三个主体的印尼镍矿权益整合至上市公司统一控制之下。公告明确，交易目的之一为应对印尼现行的投资及矿业监管要求，以维持对现有矿权的长期间接控制。

价格层面，减产传闻带来短期脉冲，但过剩现实仍主导盘面。10月中旬，沪镍主力合约盘中跌破11.5万元/吨，LME镍价跌至15220美元/吨。10月21日，受协同减产传闻影响，沪镍单日上涨3.05%，收于121090元/吨，盘中最高触及123430元/吨。随后因方案未获企业确认，价格逐步回落，10月末沪镍收于117190元/吨，较9月末下跌3.75%。

11月3日，长江现货1#镍均价为118850元/吨；LME镍库存为27.8万吨，LME与上期所合计库存超过38万吨，仍处高位。

持续变动的两年

事实上，印尼的政策调整从2025年就开始了。

2025年初，市场传言印尼将削减RKAB配额至2亿吨左右，但能矿部后续批准2.98亿吨配额，虽重提削减未落地，还追加0.81亿湿吨补充审批，全年实际获批约3.79亿湿吨。

同期，印尼3—4月推出三项矿业措施。修改镍基准价公式、上调特许权使用费、实施出口外汇强制留存令。9月至年底，处罚非法采矿并要求补缴保证金。此外，印尼决定将RKAB申报周期从三年一次改为一年一次，2026年起实施。

2026年，镍矿出口配额从3.79亿吨下调至2.5亿—2.6亿吨。

2026年4月15日生效的第144号部长令调整了计价规则，提高了低品位镍矿修正系数，新增钴、铁、铬单独计价项目，同时上调湿法矿基准价。基准价上调直接提高了特许权使用费税负，据国信证券测算，火法和湿法每吨镍成本将分别增加约320美元和300美元。

但政策随后出现回撤。2026年5月11日，能矿部宣布暂缓特许权使用费上调与出口税方案；8月将暴利税推迟至2027年。同年10月16日，矿产与煤炭总局局长Tri Winarno确认2026年配额修订为约2.9亿吨，较年初增加约3000万吨。

配额波动外，韦达湾降幅为71%，2026年5月底配额用尽将停产，该矿按设计尚可开采四十年。另外，印尼镍工业论坛数据显示，RKEF冶炼厂产能利用率从2025年的84%降至76%。

再者，印尼镍矿商协会秘书长梅迪此前称，调整计价规则是为了防止镍价进一步下跌。最后，复盘可见，政策预期与实际执行多次出现偏差，是近两年印尼镍政策的特征。

有业内人士认为，印尼的政策变化有几条逻辑。一是资源国从追求出口规模转向通过调节资源稀缺性提升市场话语权；二是自2020年起逐步实施镍矿出口禁令，强制本地深加工并引导外资进入冶炼加工环节；三是财政上以基准价挂钩税基，抬价即可增加收入。

2026年10月，印尼下游化与能源转型统筹部长兼能矿部长巴赫利尔·拉哈达利亚（Bahlil Lahadalia）表示，政府并未计划限制镍矿石生产，而是在酝酿针对镍精炼产品供应过剩的调控政策。

中企的技术突破

自印尼于2020年实施镍矿出口全面禁令以来，境外企业若需获取当地镍矿资源，须在配套境内建设冶炼加工设施。

中资企业凭借成熟的生产工艺与产业园区开发经验赴当地投资，在苏拉威西、北马鲁古等区域建成一批产业园区及实体项目，打通涵盖采矿、冶炼、中间品制备至前驱体生产的全产业链条，所形成的产业规模约占印度尼西亚镍冶炼总产能的70%。

主要参与者包括青山控股、华友钴业、格林美、力勤资源、中伟股份、盛屯矿业等。青山控股主导的莫罗瓦利和纬达贝两个园区累计吸引投资约200亿美元，提供约十万个直接就业岗位，覆盖从采矿到电池材料的环节。

中资之所以能在这轮扩张中占据主导，与资源条件和技术路线有关。

资料显示，印尼约八成镍矿为低品位褐铁矿层，低品位红土矿需采用高压酸浸（HPAL）工艺加工成电池级镍，高品位腐殖土型矿则对应火法RKEF路线产出镍铁。两条路线原料端互补，但HPAL工艺难度更高，存在高压釜结垢、酸耗超标、设备腐蚀的风险，且尾矿处理有环保门槛。

该难度在过去二十年已被反复验证。早期项目如古巴MOA工厂投产多年才达产，西澳多家项目曾因问题停产，马达加斯加项目投资大幅超支。数据显示，全球HPAL项目平均建设和爬坡周期长，初期投资超支比例高。2026年8月，嘉能可对Murrin Murrin项目进行全额减记。

2010年左右，中资在海外镍湿法冶炼领域取得突破。中国恩菲承建的巴布亚新几内亚瑞木项目是中国首个海外镍湿法冶炼项目，相关工程能力复制到印尼后，力勤HPL与华越镍钴建设周期缩至3年左右。

据中泰证券数据，湿法项目每万吨镍平均投资约4.51亿美元，华越单吨镍投资额约2.1万美元，不足平均水平的一半。力勤HPL一期两条生产线投产两个月内达产，2022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达112%。五矿证券测算，到2026年，华越、青美邦等第三代湿法项目销售成本降至1.1万至1.13万美元/吨，力勤HPL2024年上半年C1成本为0.61万美元/吨。

到2026年，同时具备HPAL和RKEF大规模量产能力的企业仍以中国为主。

几种应对

政策收紧、镍价下行，两头挤压之下，中资企业纷纷调整步伐，尽管路径不同，但都在尽可能地把产业链上的环节抓在自己手中。

配额收紧后部分产线缺料。华友钴业的华飞项目自2026年5月1日起减产50%并停产检修，该厂2025年为华友钴业贡献营收一百多亿元。上半年公司MHP出货9.68万吨，同比下降约19%；二季度归母净利润为10.10亿元，同比下降30.76%，公司披露的主因是华飞停产检修及运营成本上升。

Mysteel10月23日调研显示，印尼已有一个MHP项目减产约50%，另一项目计划2026年11月再减约50%；镍铁方面仅部分项目因检修、亏损减产，其余企业观望。

印尼镍工业论坛（FINI）主席Arif Perdana Kusumah在2026年10月27日表示，市场仍在等待减产计划落实。截至目前，尚无企业公布正式的联合减产协议。

除减产检修外，中资企业还在加速锁定资源。华友钴业累计锁定镍矿超过14亿湿吨，中伟新材锁定6亿湿吨，方式包括参股矿山与签订独家供矿协议。

中伟新材10月22日晚披露了一笔一揽子交易：以约1.08亿美元收购Hanking (Indonesia) Mining Limited（HML）53.3%股权；由全资子公司EEP以不超过4.18亿美元认购印尼上市公司ANHI配股新增股份，再由ANHI以3.24亿美元受让HML持有的DDL全部股权，三项合计最高约9亿美元。

交易完成后，原先分散在ANHI、HML、DDL三个主体的镍矿权益将整合至中伟新材统一控制的单一平台，公司目标持有ANHI（及DDL）不少于50%股权。公告写明，此举是为了保障长期资源储备，并应对印尼现行的投资及矿业监管要求。

此外，辅料环节也在加速替代。湿法路线中硫磺成本占比高，华友钴业正在推进石膏制酸和硫铁矿制酸，以减少对进口硫磺的依赖。

还有企业在向下游延伸。宁德时代经CBL平台与印尼ANTAM、IBC合作，初始投资59亿美元，设立六家合资公司覆盖采矿至电池回收，一期6.9GWh的CATIB工厂已于2026年7月底投产。华友钴业2026年1月与ANTAM、IBC签署框架协议，规划从矿山到20GWh电池再到回收的闭环。

企业在资本市场上的动作也不少。9月30日，力勤资源以“H回A”方式登陆深交所，开盘涨206%，收盘市值约1125亿元。力勤资源在印尼奥比岛拥有湿法12万金属吨镍钴化合物、火法18.5万金属吨镍铁产能，加上参股的9.5万吨，合计约40万镍金属吨年产能。

有业内人士分析认为，中资企业当前的动作都可以说明，在印尼做镍，靠单一环节赚价差的阶段已经过去，能不能撑住取决于链条有多长、成本有多低。

过剩怎么出清？

过剩规模究竟是多少，机构口径并不一致。国际镍研究组织（INSG）预计，2026年全球原生镍过剩约1.9万吨，2027年过剩扩大至约7万吨；标普全球（CERA口径）估算2026年过剩约7.9万吨；住友金属矿业对2027年的过剩预估约为3.4万吨。

分工艺看，湿法与火法承受的压力并不相同。据五矿证券测算，第三代高压酸浸（HPAL）项目销售成本约1.1万—1.13万美元/吨；力勤资源HPL项目2024年上半年C1现金成本约0.61万美元/吨。10月LME镍价一度跌至15220美元/吨，湿法项目仍有利润空间。

火法路线承压更多，10月国内高镍铁到厂含税价由1047.5元/镍点降至1018.3元/镍点，折纯镍约10.2万元/吨，较同期沪镍主力合约贴水逾1.5万元/吨。矿价上涨、镍价下跌两头挤压，火法企业赚取的主要是加工费。

基于此，产能退出呈现出分层的特征，并非同步减产。Mysteel等机构调研显示，年内减产主要集中在个别MHP项目和部分镍铁产线；市场虽有协同减产传闻，但涉事企业均否认参会或表示未接通知，目前尚无正式联合减产协议。

值得一提的是，新增投资并没有停止。10月8日，印尼在纬达贝工业园启动11个下游化项目，总投资约102亿美元，目标包括提升镍下游产品出口规模。一边是过剩压力，一边继续扩产，有业内人士认为，这反映出企业竞争的重点并非短期价格，而是下一轮周期中的成本位置。

综合机构观点，本轮过剩更可能以高成本产能逐步退出、行业集中度上升的方式演进，而非价格崩塌。华泰期货预计，11月沪镍主力运行区间约11.4万—12.2万元/吨，减产预期带来的反弹随后被高库存压制。

某矿业人士表示，对于在印尼布局的中资企业而言，矿源保障、工艺路线和产业链配套，比单纯规模扩张更为关键。

编辑：江右 校对：乔伊 审核：陈思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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