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西“游”记|单机闯荡,不只“江湖”
原文摘录:第一次带游戏赴德国科隆参展(下称:科隆国际游戏展),日蚀边缘工作室(下称:日蚀边缘)去了十来个人。与海外玩家首次见面前,团队心里并没有底,《湮灭之潮》会得到怎样的评价,谁也说不准。这是一款由中国团队改编亚瑟王传说的动作冒险游戏,也是日蚀边缘的首部作品。展会第一天,队尾的玩家需要排队6小时才能上手体验。
第一次带游戏赴德国科隆参展(下称:科隆国际游戏展),日蚀边缘工作室(下称:日蚀边缘)去了十来个人。与海外玩家首次见面前,团队心里并没有底,《湮灭之潮》会得到怎样的评价,谁也说不准。
这是一款由中国团队改编亚瑟王传说的动作冒险游戏,也是日蚀边缘的首部作品。
展会第一天,队尾的玩家需要排队6小时才能上手体验。漫长的等待没有消磨兴致,玩家试玩后的鼓励,也超出《湮灭之潮》游戏监制兼公司联席CEO陈琦的预期。《湮灭之潮》最终拿下今年科隆国际游戏展“最具史诗感游戏”奖。回国后,团队在中秋与国庆之间给全员放了一次福利假。
海外市场对国产单机游戏的正视,日蚀边缘感受最直接,同行也看在眼里。
最近一次和海外同行交流时,重庆帕斯亚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帕斯亚)副总裁邓永进察觉到对方对中国游戏产业发展的焦虑。这并非源于某一款爆款产品,而是忌惮行业惊人的迭代速度和蓬勃态势。
海外焦虑背后,国产单机出海境况已经变了。十多年前,邓永进创业时一度为获得海外市场的入场机会发愁,首款游戏曾被Steam编辑审核挡在门外,团队不得不另谋出路。如今,《黑神话:悟空》已用千万级销量证明了国产单机游戏的市场潜力,《影之刃零》《湮灭之潮》等新作也在发售前吸引全球玩家目光。
不过,对国内游戏开发者而言,市场期待带来机会,也意味着更高的制作要求、更多的资源投入。如何在有限的资金和资源下完成作品,让一次现象级成功之后还能持续涌现佳作,国产单机游戏走向世界后仍需要回答:下一个《黑神话:悟空》究竟在哪儿?
走上国际舞台,证明自己
帕斯亚的起步,是国产单机出海的一块旧样本。那几年,中国游戏市场以网络游戏为主,尚不足支撑买断制单机游戏的生存——国内玩家获取单机游戏主要依靠下载站、盗版光盘等渠道。
国内难卖,目光投向全球成了更好的选择。帕斯亚初期便推行“天生国际化”策略,无论是游戏的人物、命名或叙事,皆采用全球玩家更容易理解的表达方式。
2011年,帕斯亚捧着首款游戏《Drains》试水,却被Steam编辑审核挡在门外。“他们看不上这款游戏,当时也没有其他发行方法”。做出第二款游戏后,帕斯亚创始人吴自非开始效仿《我的世界》自己做发行。
他泡在海外开发者社区,在Kickstarter(众筹平台)上发起众筹。两年间,《星球探险家》凭借20多个游戏Demo的持续曝光积累了数千位玩家粉丝,并在2013年通过Steam“青睐之光”的玩家投票机制成功上架,最终售出35万份,创造至少600万美元营收。
那一年,国产单机鲜有百万级销量的先例,帕斯亚同样憧憬着这样的里程碑。第三款游戏完成后,帕斯亚原本打算依旧自己发行,但众筹第三天,一封来自英国发行商Team17的邮件改变了这一局面。Team17开出分走五成收入的条件,并承诺将游戏卖到100万份,这一数字比帕斯亚预估销量高出一倍,2017年,Team17签下《波西亚时光》。
一份海外发行合同,意味着游戏得以触达更多全球玩家;一次国际游戏展的认可,则是对团队工业能力的行业级认证。尚未发售的《湮灭之潮》便是一个缩影,它拿下2026年科隆国际游戏展“最具史诗感游戏”奖,并入围同年金摇杆奖“最受期待游戏”。
2023年,《湮灭之潮》立项之初便面向全球。今年科隆国际游戏展是日蚀边缘Demo首曝后一次重要的线下宣发活动,也是第一次与海外玩家面对面交流,既有期待也有不安。科隆国际游戏展前,《湮灭之潮》宣布发行巴西葡语版本,回应了第一次线下试玩后巴西玩家的期待。
日蚀边缘申报了科隆国际游戏展所有能参与的奖项。陈琦认为,能拿到全球有影响力的奖项或提名是对他们阶段性的鼓励。《湮灭之潮》改编自亚瑟王传说,虽然已经对题材可能带来的海外市场有所准备,但实际宣发后,愿望单数字、宣传内容评论区的海外用户呼声远超出日蚀边缘预期。
“我们也被玩家调侃是国单‘第一个留学生’。”陈琦透露,目前《湮灭之潮》Steam愿望单数量已经进入全球前20,在Epic游戏商城全球第一。
《黑神话:悟空》之后,“国产3A”还是小而美
中国团队能否做出画面、体量都真正够得上“3A”标准的游戏作品(通常指高投入、大团队开发的高制作规格游戏),一直没有答案。
2024年,国产单机游戏赛道跑出了“第一位优秀生”。《黑神话:悟空》一面世便展现出“国产3A”顶尖的制作水准,掀翻了市场预期。据“国游销量榜”估算,2024年《黑神话:悟空》销量约2800万,销售额约90亿元。发售一年内达到千万级销量的买断制游戏,此前只有《侠盗猎车手V》《赛博朋克2077》《艾尔登法环》等海外大作。
《黑神话:悟空》不仅证明了国产单机游戏的市场潜力,也让一直被低估的国内玩家群体浮出水面。“此前,业内对国内核心玩家规模的估算不过几百万人。”邓永进说,如今,这款游戏创下的纪录已经成为行业新标尺,他和同行衡量自己的产品时,都以其作为参照系。
机会落到行业里,改变了人的流向。近几年,国内游戏研发实力和市场规模同步跃升,制作人、开发者不再扎堆大厂,而是散作体量更小的独立工作室,辞职创业者也不在少数。资本则转向分散押注,并非只追着有成功项目经验的制作人,也乐于投资学生团队。
2024年底,金迪离开腾讯魔方,创立图南工作室,创作首个作品《博物魅影》;2025年,曾在游戏行业工作多年的Park也踏上创业之路,着手开发自己热爱的潜水主题作品《噗通!潜水时光》。同一年底,陈英华拉上同学休学创业,开始制作融合塔防与背包管理玩法的《枪炮、公主与勇者》。
蛋糕变大的同时,竞争也愈发激烈。《明末:渊虚之羽》《影之刃零》等高投入的动作类单机游戏不断涌现,卷工业化能力的同时,成本也卷到数亿元。邓永进认为,资金、团队层面的限制抬高了大型游戏制作的制作门槛,但反过来,只要把握好宣发节奏,高品质大型游戏反而更有可能进入玩家视野。2021年,帕斯亚立项《逆神者》,正式向高品质次世代游戏进发。
不是所有人都要去挤3A这座独木桥。在Park看来,3A游戏在同类赛道里掰手腕,比谁的画面更写实、动作更真实,需要聘请更多资深员工拉升制作标准,这也抬高了研发成本。所以,他选择切入小成本游戏:挖掘一个自己真正感兴趣、更擅长的方向,把内容打磨得鲜活有趣,不需要跟大厂刚正面,有很多找到市场缺口的机会和控制成本的办法。
尽管如此,小成本游戏也不是避风港。据邓永进观察,全世界每天都诞生许多小成本游戏,脱颖而出很难。“虽然我们看到越来越多单机游戏在全球范围内一夜成名,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沉没在水面下的失败者,是成功者的几十倍、上百倍,甚至更多。”
一款单机游戏开发动辄数年,前期投入主要靠发售后玩家付费购买回收,后续大多依赖打折促销拉动销量。眼下入场的团队能否在这一轮机会中推出作品、打开市场,仍具有不确定性。
不只国风武侠,题材如何走向全球
国内单机游戏行业起量后,Steam上“国风武侠”成了一个被反复添加的新标签。而如今,出海游戏里的中国故事,也不只有武侠江湖。
在Park看来,这背后是游戏厂商走过的一条老路:北欧神话、西部牛仔等,海外开发者早年都是靠一款款产品把这些文化符号“喂”给玩家,才慢慢变成大众认知里的热门题材。对中国游戏开发者来说,逻辑同样如此。
邓永进复盘《黑神话:悟空》在海外的成功路径,他认为,这份成绩和海外玩家对中国传统故事的新鲜感有关。国内玩家先把它送上Steam热销榜,引发海外玩家好奇心,如果第二个、第三个游戏依旧以纯粹的中国视角叙事,全球玩家能否买账?所以,他宁愿“开一块新地,重新幻想一个世界”。帕斯亚的《逆神者》便是如此,它定位东方蒸汽朋克,是帕斯亚搭建的世界观,并非武侠或神话题材。
《湮灭之潮》走的是另一条路:先定玩法,再找题材,立项初期并未锁定具体题材。“我们团队都爱好动作冒险游戏,所以考虑从核心战斗进行创新,很快锁定了以主角带领骑士作战、形成团队战斗为核心的机制、体验。”陈琦透露,确定核心战斗后,又发现这套机制与亚瑟王传说里的骑士十分契合,最终做出了选择。
Park也是如此,他不懂武侠,不会为了迎合市场硬挤这个赛道,更多专注自己擅长、喜欢的领域,例如潜水,“完全吃透中国传统文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琦认为,不同游戏品类对人才和技术的要求各异,目前国产优秀、受期待的单机作品大多集中于动作类,这既反映了市场需求,也体现了开发者现有的人才与创作优势,但不意味着继续做这一品类就一定成功。“游戏由玩法驱动,不同玩法做好了都有机会。团队要找到自己擅长的方向,单纯复制别人,拉不开差异。”
在创作者眼中,还有更多故事与文化元素,等待着挖掘和传播。邓永进回忆,帕斯亚曾偶然跟着探索频道拍摄纪录片,团队被带到治沙最前沿,看沙尘暴、草方格、固沙车。《沙石镇时光》立项时没打算做治沙元素,这趟采风之后,团队把真实的治沙经验搬进了游戏——小镇从沙尘暴肆虐到逐渐变好,“更像是对中国治沙历程的一种微型复刻”。
两人团队图南工作室在策略型卡牌构筑游戏《甲马牌》中,采用了民族手绘画风,将云南大理的甲马融入美术风格,卡牌设计也嵌入天干地支和五行概念。创始人金迪介绍,将这种古朴的拓印直接用在小小的卡牌上,牌面太小,颜色单一,玩家几乎看不清。为了更好地呈现这一传统元素,她曾专程前往云南省博物馆,参考馆内文创的设计风格,最终决定大部分卡牌采用彩色窗花剪纸般的风格,同时保留甲马最传统的方框结构。
《甲马牌》是团队在视觉小说作品之后的转型尝试,同步瞄准海外市场。这款游戏支持多种语言,包括英语、俄语、日语、韩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
缺钱缺人,出海仍有两道坎
不管题材怎么换,有一道题绕不过去:面向全球,如何让不同文化背景的玩家理解故事。
寻找共通点,成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在思考骑士概念时,陈琦发现,关羽在中国文化中代表的勇武、忠义,与西方骑士的忠诚概念相通。因此,在《湮灭之潮》中,关羽成了武圣骑士,以女主导师的身份出现在博物馆。
跨越文化差异,行业依然绕不开资金关卡。《波西亚时光》发行前,帕斯亚一度有一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出来。邓永进回忆,他们自己凑钱发工资,甚至抵押了房产。“我们这些年是被人撑着的。时时刻刻在为钱发愁。”邓永进说,对游戏的信心支撑着他们前行,那些年,总有人在某个路口轻轻推了他们一把。
在陈琦看来,做游戏很像“开卷考”,“我们是游戏玩家和开发者,对产品有基础认知,同时与玩家交流、收集反馈。”但兑现期待也并不简单,动作游戏需要投入大量技术、经验、资源。例如《湮灭之潮》的巨大骑士关卡,涉及大体积人物移动,以及玩家近距离交互,开发难度高,如果完全由团队自行攻关会耗费大量精力,最终在外部技术支持下完成设计,减轻了研发投入和工期压力。
线下试玩同样需要投入大量资源。陈琦介绍,今年科隆国际游戏展期间,团队线下大约使用100台机器,单张显卡1万元左右。这些电脑、显示器等整套设备可能需要两三万元,均为硬件合作伙伴借用,为团队节省了一笔宣发开支。
陈英华算过一笔账,因为汇率和购买力的原因,海外营销费用是国内的两到三倍。从他的经验来看,欧美地区1万粉丝左右的KOL接一次推广视频,大约需要100至200美元,日本相对低些。此外,海外汇款和入账的形式更复杂多变,海外营销需要更多资金和人力投入,这对国内绝大多数独立游戏团队来说压力很大,“一般可以参加一些海外的免费游戏节、给游戏媒体发送新闻稿、海投媒体创作者等来推广。”
在陈琦看来,更多资本愿意投入高品质单机开发,才能给创作者空间和机会,让有热爱、能力的开发者被看见。《黑神话:悟空》已经验证了玩家规模,也证明中国开发者的技术和创作能力能够获得国际认可,但市场机会能否延续,还需要更多团队投入,经过几代产品的积累,持续推出优秀作品。
邓永进告诉贝壳财经记者,游戏产业崛起背后是中国综合国力的跃升,他受益于此也保持着清醒:“我希望和同行能用作品说话。真正拿出东西。”
来源:东方财富 · 产经资讯 · finance.eastmone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