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迎来口服曙光:AR1001能否成为首个疾病修饰疗法?
原文摘录: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阿尔茨海默病(AD)药物研发被称为制药行业的“死亡谷”。过去二十余年,大量项目倒在Ⅱ期、Ⅲ期临床,真正改变疾病进程的治疗选择直到近年才出现,且主要掌握在少数静脉输注抗体药物手中。如今,这一格局正在悄然生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阿尔茨海默病(AD)药物研发被称为制药行业的“死亡谷”。过去二十余年,大量项目倒在Ⅱ期、Ⅲ期临床,真正改变疾病进程的治疗选择直到近年才出现,且主要掌握在少数静脉输注抗体药物手中。
如今,这一格局正在悄然生变。
赛道等来一个口服变量
美东时间11月16日,第19届阿尔茨海默病临床试验大会(CTAD 2026)在波士顿揭幕,复星医药分区域引进并在全球核心市场享有独家选择权的口服AD候选药物AR1001,关键Ⅲ期POLARIS-AD研究顶线数据首次公开。
这是一项覆盖13个国家约230家临床中心、入组1535名早期AD参与者的大型全球多中心试验,治疗周期52周,主要终点为CDR-SB自基线的变化值。共有1349名(88%)参与者完成双盲治疗期,完成主研究且符合条件的参与者中,超过95%选择进入为期52周的开放标签扩展研究。
AD研发失败率极高,因此一项大型全球Ⅲ期能够完成并进入读出阶段,本身就是重要节点;若关键数据成立,意义会被进一步放大。从CTAD大会披露的信息看,POLARIS-AD研究预设了两个主要分析人群——总体人群与单药治疗人群,并分别设置统计成功阈值,目标是在至少一个人群中证实疾病衰退延缓。
研究结果显示,AR1001在阿尔茨海默病Ⅲ期 POLARIS-AD 临床试验中达成主要疗效目标,在预设单药治疗人群中可延缓疾病进展。
真正决定其能否成为首个口服疾病修饰疗法的,不只是CDR-SB是否达到统计学显著,还包括功能结局、生物标志物、安全性、治疗依从性以及获益能否覆盖更广泛的真实世界患者。
一位长期跟踪中枢神经系统药物市场的券商分析师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该研究结果的另一层意义在于,AD治疗领域第一次有了一个完成Ⅲ期注册临床的口服疾病修饰候选药物。在此之前,这个赛道的话语权完全掌握在礼来和卫材手里,而它们的产品都是静脉输注的抗体。
“口服意味着一个独居的早期患者可以自己在家完成每日一次的治疗,不需要每两周跑一次门诊输液中心,不需要家属请假陪护。”该分析师指出,依从性的量级差异,在真实世界中会转化为截然不同的可及性。
这一判断与AR1001本身的作用机制和开发路径相呼应。AR1001是一款可穿透血脑屏障的PDE5小分子抑制剂,临床前研究提示其可干预tau蛋白磷酸化、神经炎症及脑灌注等多条病理通路,并发挥神经保护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AriBio此前开展的Ⅱ期研究并未在26周的主要疗效终点上显示出优于安慰剂的效果,但单药人群曾观察到值得进一步验证的认知和生物标志物信号,这为更大规模、设计更严谨的Ⅲ期研究提供了依据。研究者当时推测,更长的治疗周期可能让药物表现出更好的效果,且由于未观察到ARIA相关安全性信号,该药在无法耐受或不适合抗淀粉样蛋白治疗的患者群体中可能存在差异化定位。
“从此次研究结果看,并不完美,但有位置。”上述分析师如此概括。
一个“非典型”Ⅲ期的行业坐标
Ⅲ期临床,是新药研发最贵的“all-in”时刻。BIO统计显示,2011至2020年全行业药物项目从Ⅰ期走到 FDA获批的成功率仅7.9%。而放到阿尔茨海默病这一细分赛道,历史失败率超过99%——全行业平均的“九死一生”,在AD这里是“百不存一”。
从此次大会口头报告披露的临床数据来看:
根据AriBio的报告,在单药治疗人群(n=604)中(包括在基线时未接受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或美金刚治疗的参与者),AR1001相比安慰剂减缓了31%的疾病进展(治疗组间差异 0.44分;p=0.0266,低于预设的α阈值0.03),达到了该人群的预设显著性水平。在总体人群(n=1,535)中,治疗组较安慰剂组展现出了组间差异,但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0.11分,相当于延缓7%的疾病进展;p=0.4015,高于预设的α阈值0.02)。
次要终点的认知和功能测量指标在两个人群中的组间数值差异均呈现有利于AR1001的趋势,单药治疗人群的效应幅度更大。在单药治疗人群中,阿尔茨海默病评估量表-认知子量表13(ADAS-Cog13)上,AR1001相对安慰剂的组间差值为-1.16(p=0.0798);简易精神状态量表(MMSE)两组间的差异为0.7(名义p=0.0232)。
与AR1001的作用机制一致,脑脊液(CSF)分析显示,与安慰剂相比,AR1001在第52周时在总体和单药治疗人群中均增加了环磷酸鸟苷(cGMP)水平(总体名义p<0.0001;单药治疗名义 p=0.0058)。AR1001 30mg给药的额外生物标志物如CSF p-tau217支持在总体和单药治疗人群中的结果,单药治疗中AR1001较安慰剂的差异为-5.34 pg/mL(名义p=0.0402)。在第52周时,Aβ42/40比值未见差异。
在52周治疗阶段中,AR1001总体耐受性良好,其总体安全性特征与安慰剂相当。接受AR1001治疗的参与者中69.0%报告了治疗期间出现的不良事件,接受安慰剂的参与者为66.4%;严重不良事件的比例也相似(10.0% vs. 9.8%)。大多数不良事件为轻中度。AR1001最常见的非严重不良事件为腹泻(7.7% vs. 安慰剂组4.4%)、跌倒(7.3% vs. 5.9%)和头晕(6.1% vs. 3.1%)。
要理解POLARIS-AD的意义,需要先理解它所在的坐标系。过去三年,AD治疗领域经历了从“无药可依”到“有药可选”的跨越。卫材/渤健的仑卡奈单抗与礼来的多奈单抗相继获批,但这两款产品的局限性同样鲜明:均为静脉输注——仑卡奈单抗初始每两周一次(后期可转为每四周维持),多奈单抗每四周一次、斑块清除达标后可考虑停药;治疗前后需APOE分型、基线及定期脑MRI监测ARIA,年治疗费用动辄数十万元人民币。
有临床调研与卫生经济测算显示,中国早期AD患者用抗体药,仅药费一年就约18万元(60kg体重口径);一旦进入中重度,专业照护月支出5000元起步、认知症专护常过万,叠加检查与家属误工,家庭年负担10万元只是下限。抗体药解决的是“有没有”,口服药要解决的是“用不用得起、坚持不坚持得下来”。
前述分析师直言,在中国市场,即便部分药物已获批,真正能够完成完整疗程的患者数量仍然有限,输注中心的覆盖密度、患者往返医院的交通成本、家属的照护时间投入,构成了抗体药物商业化天花板之外的另一层“隐形壁垒”。
“AR1001的定位恰好落在这一缝隙中。每日一次、30mg口服、无需输注;Ⅱ期及既往暴露中未观察到ARIA相关信号,若Ⅲ期安全性数据完整确认,有望免去抗体药式常规MRI监测负担。如果最终数据能够在某个预设人群中站住脚,哪怕效应量并不突出,其临床可及性的优势也足以支撑一个可观的商业基本盘。”上述分析师说。
从行业竞争格局看,AR1001面对的是一个正在快速膨胀但远未被满足的市场。Evaluate Pharma等机构的预测显示,随着抗体药物放量和更多机制药物进入临床,AD治疗市场将在2030年前后达到百亿美元级别。但这一市场的结构性特征在于:抗体药物占据的是“有输注条件、有监测能力、有支付能力”的三有患者群体,而广大基层和资源匮乏地区的早期患者,实际上被排除在疾病修饰治疗的大门之外。口服小分子如果能够证明哪怕温和的延缓衰退效果,其可及性杠杆将远大于抗体药物。
“你不能用CDR-SB的绝对差值来简单比较口服药和抗体药,”前述分析师补充道,“因为它们的适用人群、治疗场景和真实世界的依从性曲线完全不同。一个效应量中等但能被绝大多数早期患者实际用上的药物,其公共卫生价值未必低于一个效应量更强但只有少数人能完成治疗的产品。”
市场巨大,兑现需要跨过多重门槛
POLARIS-AD的数据仍值得讨论,需要放在AD研发的残酷底色下审视。
AD药物研发被称为制药行业的“死亡谷”,这一称谓绝非修辞。过去二十余年,全球药企在AD领域投入的研发费用以千亿美元计,失败率超过99%。罗氏、礼来、阿斯利康、强生、诺和诺德——几乎每一家叫得上名字的跨国药企都曾在ADⅢ期折戟。
例如,2025年底,诺和诺德口服司美格鲁肽治疗早期AD的试验未能达到主要终点,强生终止了抗tau抗体Posdinemab的Ⅱ期研究。即便是已经获批的抗体药物,其审评之路也充满争议:渤健的阿杜卡玛单抗在2021年以加速批准方式上市后,因疗效证据薄弱和定价争议几乎商业失败;仑卡奈单抗和多奈单抗虽然拿到了完全批准,但ARIA风险、频繁输注的负担以及高昂的定价,使其在真实世界中的渗透速度远低于预期。
现有治疗手段的缺陷同样不容回避。胆碱酯酶抑制剂和美金刚作为症状改善药物,只能暂时缓解认知症状,无法改变疾病进程。抗体药物虽然首次触及了疾病修饰,但ARIA(淀粉样相关影像异常)的风险——脑水肿和微出血——要求治疗前进行APOE基因分型和基线MRI,治疗中需要定期影像监测,对于携带APOE4等位基因或正在使用抗凝药的患者,风险收益比需要极为谨慎地评估。这种复杂性意味着,抗体药物的实际适用人群比临床试验入组标准所界定的范围还要窄。
成本是另一重壁垒。以仑卡奈单抗为例,年治疗费用在部分市场接近2.65万美元,加上PET筛查、MRI监测和输注服务的费用,全程成本对于医保体系和家庭都是沉重负担。
在这样的背景下,对于一个需要长期给药、以CDR-SB这种依赖评估者主观判断的量表作为主要终点的全球试验而言,POLARIS-AD如此高的完成率和扩展研究参与率,至少说明药物的耐受性和患者留存意愿是经得起检验的。
“我们当然希望看到一个效应量漂亮的数据,但AD领域没有‘漂亮’这回事,”一位不具名的药企高管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
POLARIS-AD的意义,不只在于一个P值。它检验的是一条不同于抗体药的疾病修饰路径,也检验早期AD治疗能否从少数大型医疗中心走向更广泛的患者家庭。如果疗效、安全性和功能获益能够同时成立,AR1001带来的将不是一次简单的产品迭代,而是治疗场景的改变:从定期输注和密集监测,转向每日一次口服;从少数“有条件治疗”的患者,走向更大的早期AD人群。对于长期等待的患者家庭而言,这种“够得着”的治疗,可能正是AD研发穿过死亡谷后最现实的一线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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